银行行长(3)

我有没有出马？当然。我行长得身先士卒啊。有时还要喝酒，我这个人在家里从不喝酒的，为工作，豁出去了。那时有个日本电影《金环蚀》，那里面的信贷员帮客户拖地板、割稻，我们推荐给员工看。大家看了哈哈大笑，觉得不可思议。是啊，他们原先在专业银行，存款自动上门，贷款是人家求着的。现在身临其境，要拉业务，拉存款，电影里的事情变成真的了。专跑存款的人，办公室里根本见不到他们的影子，自己家里也顾不牢，没日没夜在客户那边。有个信贷员说：客户电灯泡坏了找我，来不及接孩子了找我，住医院找我，连买东西都要我去代劳，我一个信贷员，身兼保姆、钟点工、维修工、说明书解读员……其实，这个信贷员最艰苦的时期已经过去了，人家要来找你，说明关系已经比较稳定了。你不会以为贷款就是人家求我们吧？来求的当然多，但我们得考虑放出去的贷款能不能收回，要赚到利差银行才能生存下去。所以我们要选那些经营好的、有潜力的单位放贷款，要“拉贷款”。这当中的拿捏就是信贷员的水平了。这个时候，我44岁了，搞了20年银行，才真正开始理解银行是怎么回事。什么叫年关啊，过年了，客户都要来取钱，过去的银行，老板就派人出去收贷款，但很多贷款也要过了年关才能回笼，实在收不够，老板就说：来，大伙将自己家的金条银条拿去换钱，帮着行里渡过这一关，过了年周转开了再还大家。所以说这银行啊，大多数倒闭不是因为不能赚钱，而是手头现金跟不上了，客户一起哄，都来挤提，就完了。所以每天上班头一遭事就是扣牢资金头寸表。我们也尽量给员工搞点福利。午餐费就是从交行开始的，我们没食堂啊。赚来的手续费给大家分点奖金。员工的活力也激发出来了。结果年底一轧账，好家伙，存款有两亿五千多万，盈利830万。你看，本想第一年肯定亏的，做了7个月不到，就盈利那么多，全行都很振奋。这是1988年。接下去，第二年盈利就四千多万了。到第5年，盈利上亿。税前回报率最高时达到49％。股东的投资两年就本利收回了，以后是净赚。这银行可是办得红火啊。到1994年，应该是我们分行创立第七年。不对了。不是我们分行不对，是总行。首先是海南分行倒下了。海南那边1992年开始经济一哄而上，到1994年房地产先垮，再是服务行业垮，银行贷出去的资金基本收不回，银行内部又发现有账外经营，烂出来一塌糊涂。东北那边呢，生产上不去，三角债清不了，也转不动了。这时总行就决定搞一平二调。这个事情对我们分行的影响太大了，是啊，对我们很不公平的。我们的分红率开始逐年下降，降到只有十几。原先给人家吃肉，现在给青菜，那感觉很不好。人家对你的支持力度当然不一样了。我一听到这个消息什么反应？第一反应是倒回去了，走专业银行的老路了。但细想，要是你做总行的头头呢，要保交行这块牌子，也没别的办法。当时要不这么着，兴许交行也就整个被拖垮了。交行大厦，暗绿色的花边是牡丹，取自10元钞票和1元硬币上。围墙上的一圈石刻花纹，取自100元和50元钞票。大门前两根立柱上贴金的一圈，是知了，取自蓝色的一百元钞票。说说新大楼？好吧，说说。起先是想原来的房子翻新的。做银行没有个像样的营业用房不行。破破烂烂的小屋，谁放心将钱存在你那里啊。所以这造大楼呢，我一直是坚持的。但原来的房子在解放路拓宽的红线里，拆了就不能盖，没办法了。1992年庆春路改造，出让土地。我们分行就以500万一亩买了浣纱路头里的一块地，就现在的大楼那里。一共4.56亩。搬迁很困难，直到1995年才动工。计划批下来了，到底要造个什么样的楼，真费心思呀。解放前的银行大楼强调三个封闭：院子封闭、大门封闭、库房封闭。都是一个门进出的。为什么？安全啊，有人抢劫逃不掉啊。我又去上海外滩仔细看那些洋人造的银行大楼。最后定下来一定要庄重大方，给人感觉踏实牢靠。设计、施工一直顺利，然而一个疏忽搁牢了。什么事情呢？我坚持要用原石贴面，但他们没考虑进去。他们强调国内原石贴面技术不过关，下雨天缝隙处要“流鼻涕”。巧在那个时候山东有家合资企业生产出一种胶水，经试验效果完全达到标准。这个问题就给解决了。那时我的办公室是临时租的，原来那里营业面积都不够了。正好，我办公室望出去能看到在造的新大楼。这一有空隙，我就拿个望远镜照，发现哪块石头有小裂缝、有色差，都叫他们换。沿庆春路那边，整堵墙比较单调，想了很长时间，最后出来的方案是现在这个飞马的图案。左右飞马，中间是古币。飞马嘛，寓意腾飞向上。对对对，马周围还有半圆形的花边。大门这边也有。石刻的花边是凤凰，暗绿色的花边是牡丹，都取自10元钞票和1元硬币上。围墙上的一圈石刻花纹，取自100元和50元钞票上。大门前两根立柱上贴金的一圈，是知了。取自蓝色的一百元钞票上。是知了，你没见过一百元钞票上有知了？哈哈，正面底下的两头就是。知了在古代说是有五德：头上有冠带，是文；只饮露水，是清；不食黍稷，是廉；处不巢居，是俭；应时守节而鸣，是信。这些跟办银行都是相符的。等外墙的脚手架一拆掉，我一看那，哦哟，真漂亮。是我心目中踏实庄严的银行样子。那时建行、中信、浦发这些楼都还没有啊，交行是第一家。但这顶部，问题又来了。原先这里设计了一个亭子，说是后现代艺术。但你说底下这么稳重庄严，上面架个凌空的亭子，不是味儿吧。我说等等，再想想。去翻资料，资料上说过去银行、海关建楼多用原石，海关还多用钟楼。哎，得到启发，建个钟楼怎样？守时守信啊，正是办银行的理念。接下来，门口摆什么？一般总是狮子。蹲的伏的坐的，石的铜的钢的。但我不想与别人雷同。想这个费劲啊。确实是看了很多很多资料，都不满意。正好那时联合国成立50周年，1995年10月21日，我们国家送去的礼物是一只鼎。我脑子里豁然开朗。干脆立只鼎。鼎，原先是烹饪之器，后演变成对一方民众负责的象征，很符合我们交行特性的，好。既然是鼎，当然要有铭文喽。鼎的铭文都刻在肚子里，是阴文，而且是方块的。我就自己写铭文。请西泠书法名家刘江写篆文，刻在里面。写的什么啊？“交行重建，十有余年。朝夕砥砺，努力拓展。鼎新革故，意强志远。社会关注，全员登攀。敢立同业中坚。”你别急，给我点时间，我还能背下来的。“我侪当知，经济大海，或风平浪静，或暗礁险滩，唯以国业是瞻，俯首民众，经营谨慎，方能安澜。”接下去是：“新厦既成，挺拔如巅。登楼远眺，南观龙翔，北望凤起，此地众安。”这鼎是我们全行员工捐铸的，所以：“全行上下，凝集铭志，割俸敬捐，共铸众安宝鼎，祈国家繁荣，求民众康健，国运吉祥，吾行兴旺泰然。”落款是“八百员工敬立”、“戊寅年四月十九日”。对，落成是在1998年。等都收拾停当，我这么上下一看，乐了。为什么？上面是钟，下面是鼎，成语说“钟鸣鼎食”，那是象征充裕富贵人家啊。做银行业，虽然是半路出家，但我觉着啊，能遇上改革发展还是幸运的。能使劲啊，尽管这个过程中痛苦郁闷磕碰接连不断。银行是跟钱打交道，背后是方方面面利益的汇聚冲撞点，各方面力量都在拉扯、较量，那局面不是你一个行长所能控制的。相反，你被漩在利益涡里，或生或灭那都由不得自己啊。所以这改革就是一代人完成一代人的职责，慢慢接近改革目标。自己的生活？理财？哈哈，我不理财。工资单上有多少钱我弄不清楚的。当年中山中路的银行家，在经营银行之余，还能有自己的爱好，比如蒋抑卮爱好古籍，是个藏书家。陈叔通爱梅，爱书法，又是个文物鉴赏家。我呢，其实内心对银行不感兴趣，从小我母亲就说我不识数，我喜欢历史啊、文学啊、哲学啊这些。你问做银行一辈子对我个性有什么影响，那影响可大了。个性、爱好这些就被束缚住了，慢慢磨掉了。整个脑子里就是国家利益，大局，自己嘛，除了要把事情做好这点面子，其他还真没什么概念。我在2000年58岁提前退了。见好就收，急流勇退喽。中山中路的银行家是不退休的，所以我觉得我还不能称为“银行家”，只是“银行行长”。[1][2][3]